谷雨乡村行

红尘俗客 · 发表于昨天 13:49

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，雨丝就开始飘了。不是那种急着要浇透什么的样子，倒像是天上的云随手撒下的一把细盐末，疏疏的，凉凉的，落在挡风玻璃上，凝成极小的珠子，风一吹便斜斜地滑走了。

二姐早就在门口等了。她围着那条蓝布围裙，手在围裙上擦着，脸上的笑纹比去年又深了些。“早就盼你们来了，谷雨呢，正好吃新茶。”她说。屋里飘出炒鸡蛋的香，混着柴火灶特有的焦味，一下子把城里的那些个烦心事都挡在了门外。

吃过午饭，天晴了，我独自往田埂上走。二姐在身后喊：“路滑，当心着！”

田野里静得很。谷雨的雨是懂分寸的，不大不小，刚好够在油菜叶子上凝成水珠，又不至于把花瓣打落。油菜花其实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，金黄褪去了大半，剩下一片青绿里间或透着些残黄。但那青绿正是好看的时候——不是嫩青，是老青，厚实实的，油亮亮的，像涂了一层蜡。走近了看，油菜的管夹已经饱满了，鼓鼓地挤在秆子上，一节一节的，用手指轻轻一捏，能感到里头硬邦邦的籽粒。这饱满里头藏着油，藏着收成，藏着农人一季的盼头。

田埂边的水沟里，水是活的，慢慢地流着，带着些泥土的黄，又带着些草叶的绿。几只白鹭在远处的田里站着，一动不动的，像是田里长出来的白色植物；偶尔有一只飞起来，翅膀扇得很慢，在灰色的天幕上画一道弧，又落下了。

谷雨这节气，单是名字就好。雨生百谷，多直白，又多妥帖。春天的雨是金贵的，到了谷雨这时候，雨水就更金贵了——麦子要抽穗，油菜要灌浆，秧苗要下田，哪一样少得了水？这雨，落在田里，落在沟里，落在农人的心里，都化成了踏踏实实的欢喜。

忽然想起范成大的《蝶恋花》来：

春涨一篙添水面。芳草鹅儿，绿满微风岸。画舫夷犹湾百转，横塘塔近依前远。

江国多寒农事晚。村北村南，谷雨才耕遍。秀麦连冈桑叶贱，看看尝面收新茧。

词里写的，大约就是眼前这样的光景了。“谷雨才耕遍”——水田已经犁过，平平整整的，像铺开的宣纸，等着农人去写这一年的文章。我蹲下身，捧起一把泥土，湿湿的，凉凉的，凑近了闻，有一股清气，说不上是什么味，却让人心里踏实。泥土从来不骗人，你种什么，它还你什么，只是你得守时令，知节气，该耕的时候耕，该种的时候种，一天也耽误不得。

在田埂上站久了，鞋底沾了厚厚的泥。谷雨的雨，是春天的告别，也是夏天的序曲。它一边洗着晚春的残花，一边催着初夏的新绿，不偏不倚，恰恰好。

往回走的路上，天上有了晎晎太阳，暖融融的。也让人想起当知青时下雨的时候——我坐在门前，等雨停，不知道在等什么…现在想起，日子真快，不由人还有一些眷恋。

谷雨，谷雨，这雨里生着的，何止是百谷呢。

二姐泡了今年的新茶。茶汤清亮亮的，喝一口，微苦，苦过之后是长久的甘。我靠在沙发上，什么也不想，什么也都想过了。谷雨这一天，就这样过去了。

明天，田里的油菜，又会饱满了些。

2026年4月20日写于秀水牌枋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