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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白与峨眉漫谈3:
平羌江水:青衣江上的月影千年
李树春
一首《峨眉山月歌》,让平羌江从此与月影绑定,成为蜀地最富诗意的水域名片。很多人读诗,只知其美,却未必深究:这条江究竟何在?为何得名平羌?李白一生两次行舟江上,心境又有何云泥之别?千年江水悠悠,流淌的不只是山光月色,更是诗人一生剪不断的乡思脉络。那半轮沉在江底的秋月,从青年出蜀时照起,一直照到他晚年漂泊的梦里,从未西沉。
一、江名考:从青衣水到平羌江 平羌江并非泛指岷江,而是特指一段水域,其名称的演变,藏着半部蜀地民族史与地理志。 这条江的前身是古青衣水。早在先秦时期,流域内聚居着青衣羌部族,族人崇尚青色,身着青衣麻服,建立青衣羌国,江水因此得名“青衣水”。《竹书纪年》所载“瑕阳人自秦道岷青衣水来归”,指的便是这条水道,距今已有两千三百多年历史。秦灭蜀后设青衣县,汉承秦制,青衣水始终是蜀地西南的重要地理标识。 “平羌江”之名,则始于南北朝。北周保定元年(561年),朝廷在今乐山境内置平羌郡、平羌县,取“平定羌人”之意,境内那段岷江便随之称作平羌江。古人所谓“平羌江”,范围非常明确:北起青神县汉阳坝,南至乐山城东肖公嘴,全长约二十余公里,因河道穿行于峡谷之间,故又称“平羌三峡”。《蜀中名胜记》有言:“蜀江至此,始有峡之称”,岷江自成都平原浩荡南下,至此第一次进入峡谷地段,平羌三峡便是蜀江三峡的开篇。 后世常有“平羌江即青衣江”之说,实则是一种泛称。严格来说,青衣江是大渡河支流,至乐山草鞋渡汇入大渡河后再入岷江;而李白诗中的平羌江,是岷江干流的一段。只因两地古皆属平羌郡,又同是青衣羌人故地,名称便渐渐混同。但无论水系如何分合,“平羌”二字早已超越地理范畴,成为这片山水共同的文化符号——它连着古羌部族的悠远历史,连着北周隋唐的行政沿革,更连着李白诗里的那轮秋月。
二、三峡胜:十里江声入画来 平羌三峡全长十二公里,由犁头峡、背峨峡、平羌峡三段连贯而成,十里水路十里景,是岷江中游最秀美的山水画廊。
首段犁头峡,江面陡然收窄,两岸丹崖翠壁夹江而立,因形似犁头破土而得名。右岸观音岩临江壁立,左岸十八罗汉山石峰错落,江水在峡谷中奔涌激荡,声如雷吼。此处水急滩险,自古便是行船畏途,却也最见蜀江山河的雄奇气骨。李白的船顺流而下,入峡便觉山势逼人,天地为之一窄,原本开阔的平原视野陡然收紧,诗情却随山势一同拔起。 中段背峨峡,江面渐宽,水势稍缓。因背向峨眉山而得名,行船至此,回首西望,峨眉峰峦隐约可见,如在天际。两岸山势舒缓,竹木葱茏,田畴错落,炊烟袅袅,一派蜀地乡野风貌。春日菜花遍岸,秋日芦花满汀,四季景致各异。李白秋夜行舟,所见便是霜叶满岸、寒潭映月的清寂景象,山影沉水,月影随波,天地间一片澄澈。
末段平羌峡,是三峡中最长也最富人文气息的一段。两岸怪石嶙峋,形态万千,有“十八罗汉拜观音”的天然奇观,临江绝壁上还留有唐代摩崖造像残迹。平羌驿便设在峡口下游,是出蜀必经的水陆驿站。李白“夜发清溪”的清溪驿,便在这附近。船出平羌峡,江面豁然开朗,嘉州城郭遥遥在望,蜀地腹地的山水告一段落,前方便是渝州与三峡。 这十二公里峡谷,像一段被压缩的蜀地山水长卷。雄奇、清寂、开阔,三种境界次第展开,短短一程便看尽蜀江的多样风姿。李白的二十八字,便诞生在这移步换景的舟行之中。
三、少年意气与晚年沧桑 李白行经平羌江,同样的山水,却因人生境遇的天差地别,写出了截然不同的心境。 开元十二年(724年)秋,二十四岁的李白仗剑去国,辞亲远游。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出蜀,胸中满是建功立业的壮志与对远方的憧憬。船行平羌三峡,正值傍晚,峨眉山巅半轮秋月升起,清光洒满江面,月影投入水中随波流淌。青年李白站在船头,衣袂临风,眼中是新奇的山水,心中是浩荡的前程。他不舍的是故乡山水,却更向往远方天地,所以离愁是淡淡的,像月光一样轻,像江水一样柔。“夜发清溪向三峡”,一个“向”字,满是奔赴的急切与昂扬;“思君不见下渝州”,一份思念,三分怅惘,六分豪迈。这是少年人的离别,轻快多于沉重,向往多于留恋。 乾元二年(759年)春,五十八岁的李白因永王案流放夜郎,逆江而上入蜀。此时的他,历经长安失意、安史之乱、牢狱之灾,一身才华半生坎坷,早已不复当年少年意气。梦中臆想“船行平羌江”,两岸青山依旧,月影依旧沉在江中,人却已是沧桑暮年。他作《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》,开篇便说“我在巴东三峡时,西看明月忆峨眉”,又道“峨眉山月还送君,风吹西到长安陌”。同样是峨眉山月,同样是平羌江水,却满是沉郁与苍凉。当年是顺流而下,奔赴天下;如今是逆流而上,奔赴贬所。同样的月亮,照过青年的壮志,也照见晚年的落魄。 两度行舟,一出一入,一下一上,中间隔了三十五年的岁月。江水依旧流,峨眉山的月依旧圆,只是那个白衣轻扬的少年,变成了白发苍苍的逐臣。江水不改,人事已非,唯有月影,始终如一地映在波心,见证了一个诗人的一生,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兴衰。
四、月影千年:一江载不动的乡愁
平羌江的月影,从此成了李白一生乡愁的图腾。 他出蜀以后,无论走多远,只要看见月亮,便会想起平羌江上的那半轮秋月。在荆门,他写“仍怜故乡水,万里送行舟”,那故乡水,便是从平羌江流出来的水;在长安,他望月思乡,心底浮现的还是峨眉山下的江月;甚至晚年漂泊江南,垂垂老矣,还在诗里反复提及峨眉山月。那轮沉在平羌江底的秋月,早已不是普通的自然景致,而是故乡的化身,是青春的印记,是他生命起点的证明。 从更深的意义上说,平羌江也成了蜀地乡愁的共同载体。继李白之后,杜甫、陆游、范成大等历代文人相继泛舟江上,留下无数吟咏。杜甫写“外江三峡且相接”,写的是平羌三峡的雄阔;陆游写“淡烟疏雨平羌路,唯恐从今入梦怀”,写的是离蜀后的眷恋。他们写的是江,也是乡愁;写的是平羌,也是蜀地。 千年之后,平羌县的建制早已废罢,“平羌江”之名也渐渐被“岷江”取代。但只要《峨眉山月歌》还在被人吟诵,平羌江的月影便永远不会消失。它流淌在诗里,流淌在每一个蜀地游子的心里。每当月照清江,我们仿佛还能看见那一叶扁舟,那个青年,站在船头,望着半轮秋月,顺着江水,一路向东,把乡愁拉得很长很长,像平羌三峡的水道,弯弯曲曲,绵延千年。
(作者简介:李树春,从讲台到官场再到商场、学界,一路跨界不停。当过老师,做过招商、旅游、地产,至今仍在折腾的路上,喜欢历史与政策研究,也爱聊点管理心得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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