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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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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10-13 16:35:2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 | 来自四川

冬日的晨雾在工厂生活区慢慢弥漫开来,街道像一条白朦朦的冬河,不时有一些人影从河里游出来。

浓雾里现出吴妍的身影,半个多小时前她还在开轧机操作台。眼前挡着一堵雾墙,她凝聚眼光探索前方,每走一步仿佛都在推开浓雾。一不小心,她的腿磕到了路面的红色消防栓,痛得她皱了皱眉头。

两旁的梧桐树被冬天剥去了绿衣,露出青白的树皮,枯枝秃得让人伤感,落下的黄叶紧贴地面,“沙沙”滑动,一步踩上去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。灰色的路面被冻裂了,一条条裂缝张开黑污的嘴,露出或深或浅的空洞。路两边的红色砖楼藏在浓雾身后,时隐时现。电视台大楼的钢制桅杆天线尖利地刺向天空,刺破了雾幕。

走到工人俱乐部时,她扭头看了看,想看放什么电影,雾太大,看不清。她走上台阶,走近售票窗口,伸出头,细着眼,才看清一张蓝色的电影海报:《庐山恋》。她在《大众电影》上看过《庐山恋》的画报,知道这部电影是讲爱情的。她喜欢电影中的男演员郭凯敏,结婚之前,梦中的白马王子就是这种类型的,干净、帅气、儒雅,会说很多让女孩怦怦心跳的情话。她从来没看过爱情电影,很想看看。

离开工人俱乐部后,吴妍向对面的一家油条摊走去。紧挨路边立着一个废弃油桶改制成的煤炉,炉口一伸一缩地吐着红色舌头,黑色的煤烟一出炉就滚进了白雾里。煤炉顶着一支黑色油锅,锅里“滋滋”翻滚着黄亮的油,白白的小面团扔进去,翻几个身,就变胖变黄了。煤炉背后放着几张黄色小木桌,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左边的桌旁,埋头吃油务。


吴妍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。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,仿佛要把才上完的夜班从身体里呼出去。那口气拖着白色的身影一下扑入了更白的雾里。油条豆浆端上了桌子,她吸了吸鼻,一股香甜的油条、豆浆味道涌入腔体,洗掉了厂里的铁油味。一阵“嗤嗤”的声音,从油锅里跳出来,跳进她的耳里;桌上的油条刚从锅里捞出来,冒着热腾腾的油光,像是在热情地讨好她;一碗豆奶凝视着吴妍,沉静地白着,像她安静的少年。她“嚓嚓”地咬着油条,下颌一上一下,像轧机的升降台;一夜未眠的双眼惺忪、浑浊,眼皮向下松垮,像是才睁开不久,平时明亮、杏圆的眼睛不知到哪去了;原本白皙的脸被一个夜班折腾出了一层蜡黄,就像刚刚过去的秋天的黄叶;小巧的鼻子冻得通红,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些,仿佛被寒风揪大的。吃完后,她又要了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。等油条和豆浆端到桌上,她从放在旁边凳子上的灰色布袋里,拿出了一个铝饭盒。饭盒是父亲退休后给她的,已经失去了光泽,颜色灰白,多处凹凸不平,像被时间锤打过。饭盒略微有些变形,像女人微微扭着的身体。变形造成盖子有点紧,她揭了几下才揭开,然后将油条折断,放进了盒里,又从布袋里拿出了一个绿色汽水瓶。厂里夏季生产汽水,吴妍特别爱喝橘子味的,这个绿色汽水瓶就是她喝完后留下的。她打开盖子,从袋里拿出一个白色小漏斗,将豆奶慢慢倒进瓶里。倒满后,碗里还剩下一口豆奶。她喝掉剩下的奶后,将饭盒和瓶子放回布袋,起身,提了提布袋,离开了早点摊。


雾越来越浓,一点没有散去的意思。她觉得不是自己在走,而是浓雾向前推着自己。“叮铃叮铃”,一个男人摁着自行车车铃,挥手向她打招呼。她使劲眨了眨眼,才把这个人从雾里拽了出来,是车间的同事,去上早班。“这么晚了,才去上班。”她心里嘀咕了一句。阴沉的冬日把生活区笼罩得严严实实,铅灰色的天空像一枚巨大的镍币,但毕竟天亮了,雾渐渐散去,远处的天光在工厂高炉的背后一浪一浪地涌来。

十多分钟后,她走进了5年前住进的筒子楼。一楼楼道右边墙上的一块灰色墙皮仿佛被冻得卷起了身子,随时都会离开墙壁。楼道太窄,她觉得墙皮快擦着脸了,侧了侧身,双脚踩着昨晚才踩过的楼梯,“笃笃”地向楼上走去。在楼道拐弯处,她看见地上躺着一个被踩扁了的红梅牌烟盒,烟盒蒙上了一层灰,但依然能看见那株熟悉的红梅。“红梅花儿开……”脑海里突出冒出了这首苏联歌曲。她记得,去年厂里举办迎国庆晚会,她站在工人俱乐部的舞台上,唱过这首歌。“不知道是不是沈阳丢下的。”她心里嘀咕了一下。到了二楼,她看见从漆着红漆的铁栏杆支出去的铁制晾衣架上,挂着两件蓝色工作服,就像两滴蓝墨水,滴在如白纸一样的白雾里。“谁这么粗心,衣服都忘收了。”她心里责怪了一下晾衣的人。

走上三楼,和她一个车间的王跃正站在甬道的公用水池前漱口。灰褐色的水池台泛着沉郁的湿光,台上立着一个印有毛主席头像的白色搪瓷缸,生锈的铁水管紧紧贴着墙壁,关不紧的水龙头滴着亮晶晶的水。“他都下岗了,又不上班,这么早起来干啥?”吴妍在心里问了一下。王跃手里举着一只白色牙刷,腮帮子鼓得像赛进了一个乒乓球,白色泡沫把嘴唇紧紧围住。他侧脸看了吴妍一眼,笑了一下。

吴妍从王跃身边走过,一阵清香的牙膏味扑进了鼻腔,有着年少的香味。“好香,什么牌子的牙膏?”心里问了一句。走到甬道尽头,她掏出钥匙,伸进漆了一层红漆的铁门匙孔,一拧,“晃当”一声,门开了。她侧身迈进屋里,拉了一下吊在门右边的灯线,“啪嗒”一声,饭厅里的灯亮了。

沈阳才钻出被窝,站在床边,正在往头上套一件蓝色毛衣。毛衣是吴妍去年织的,毛线是托回上海探亲的同事捎回来的。“快把门关上,嘎冷嘎冷的。”沈阳夸张地抖了抖身体,咬咬了牙齿,声音透过套在头上的毛衣,变得嗡声嗡气。随父母从东北到这座南方小县城支内已经20多年了,沈阳还是一口的北方话。“就你冷,我都冷了一夜。”吴妍撇了撇嘴。话音才落,“晃当”一声,门关上了。声音很响亮,荡出很远很远。


这幢筒子楼是厂里专门为新婚的男女青工修建的,被称为“鸳鸯楼”,整个生活区只有这一幢,就像一个硕大的集装箱,收尽了新婚的喜悦,和婚后掻痒的虱子。房间不到四十个平方,一间饭厅,一间卧室,一间厨房,没有卫生间。饭厅和卧室之间没有门,无论在哪边,都对另一边一览无余。当年分房排工龄时,吴妍和沈阳排在了倒数第三位,幸运地分到了房子。3年后,福利分房就取消了。看着身边那些不得不租房的新婚男女,他们觉得自己的运气还不算坏。



“哎呀,好大一股尿味,看看,看看,痰盂的盖子都没盖严,快去倒了。”吴妍发出尖细的声音,一手捂着鼻,一手指着墙角,拧紧眉头。墙角蹲着一个白色痰盂,顶着木盖,像一个懵懂的白胖小孩。痰盂被改了用途,用来盛尿。吴妍的嗅觉特别灵,一有异味,鼻子就会拉响警报。

“好好,马上去。”沈阳拉了拉刚穿上的毛衣,穿上蓝色棉服,走进客厅,拎起痰盂,出了门。片刻,“晃当”一声,门又开了,沈阳回来了。

“咦,这么快,你倒哪了?”吴妍抬起眉毛,睁大眼睛。

“哦,我放在走廊上了。马上要上班了,上班时我带去倒”。沈阳说,抬眼看了看饭厅墙上的红色石英钟,走进厨房,拧开水龙头,开始洗漱。

“真懒!”吴妍嗔了一句,手肘撑在桌上,手掌托住下巴,望着卧室。

卧室里,一根细线吊着的45瓦白炽灯有气无力地射出昏暗的光线。“叫你换个60瓦的灯,怎么还没换?”吴妍问,噘了噘嘴,皱了皱鼻子。

“哦,忘了从车间带灯回来。我的油条豆浆呢?”沈阳把毛巾移开脸,嘟囔了一句。

“我可没你忘性大,全给你带回来了。快点趁热吃。”吴妍起身,一只脚站着,另一只脚跪在凳子上,一边说,一边把桌上的一包红梅烟和吃剩的半个柚子移到桌子边上,又从布袋里拿出了铝饭盒和汽水瓶。然后,走进了卧室。

卧室右边靠墙放着一架床。床的架子是用厂里的钢管制成的,不大,两人睡觉显得有些挤。刚结婚时,吴妍不怎么习惯和沈阳挤着睡,一年后,就慢慢习惯了。现在,她喜欢抱着沈阳睡,喜欢他的味道和轻微的鼾声,仿佛抱着可靠而踏实的生活。三年前,吴妍开始倒班,每个月都有一周上夜班,这一周两人就无法同床过夜了。在上夜班时,吴妍在轧机声中,经常想起沈阳,想他厚实的胸脯和鼾声。吴妍是江南人,也是随父母支内到了这座县城,考大学没考上,后来顶替母亲,进了工厂,如果没有三线建设,她可能还在江南沐浴着杏花春雨、小桥流水。当得知车间安排自己上夜班时,她担心吃不了夜班的苦,还抽抽噎噎地哭了一场。她的工作是开轧机操作台,精力要高度集中,而且眼手不停歇,一个夜班下来,她的身体疲乏得像打焉了的冬菜。轰鸣的轧机碾碎了她血脉里的江南,夜班抹去了她桃红柳绿般的柔弱。





床头挂着一张镶了金黄色边框的结婚照,吴妍有时会看看照片上的自己,她有点不相信自己曾经那么漂亮。一晃结婚五年了,有时她会觉得,穿工作服是现实,穿婚纱是梦。

床上暗红色的棉被像一堆才熄火的炭火,胡乱地堆在床上。吴妍揉了揉被一夜的红钢穿来穿去的眼睛,突然觉得才从机器轰鸣中抽出的身体,被夜班磨损得疲惫不堪。她甩了甩开酸痛胳膊,仿佛要甩掉一夜的不眠和疲乏,甩掉一夜的轧机声,和一夜的黑暗和孤单。她走到床边,一阵床的温存和慰藉向她袭来,突然觉得身体被一种软绵绵的力量牵向了床上。她不由得倒下身子,展开四肢,在床上写下一个“大”字。此刻,她觉得床和床的温软紧紧抱着自己,整个身体一下松软得像一团棉花。




“喂,就这么躺下啦,衣服也不脱,快去洗脸漱口哦。”沈阳咬了一口油条,把眼光放在床上的吴妍身上。


“不想动,真想这样在床上爬一辈子。”吴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,翻过身子,眨了眨眼,愣愣地望着天花板,仿佛要望穿未来的生活。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那盏45瓦的白炽灯毫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
“那就找个钉子,把你钉在床上。”沈阳说,喝了一口豆浆。

吴妍“噗哧”一笑,嘴角弯出了一个弧度。她喜欢沈阳对自己说幽默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好像望累了,将目光从天花板移向沈阳,刚才直楞楞的眼光变得柔和起来。世界上有那么多男人,只有眼前这个吃着她买的油条豆浆的男人是她的;他是她命里的男人,这个世界上什么都靠不住,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靠得住。。

沈阳吃完,坐在桌边抽烟。他有一习惯,总是在饭后要抽一支烟。沈阳一边抽烟,一边用一种柔柔的眼光抚摸着吴妍。当吴妍发现时,突然觉得,全身有些痒酥酥的。女人看男人,总是有很多直觉。

抽完烟,沈阳桌子都没收拾,就来到了床边。“讨厌,好大一股烟味。”吴妍娇嗔道,挥了一下手,故意将头扭向一边。“知道不,烟味就是男人味”。沈阳幽默了一下,眯起了眼睛,嘴角勾出一丝浅笑。他给吴妍脱了鞋,将双脚移到床上,拉过被子的一角,盖在她身上,坐下,歪着脑袋,垂下目光,看着吴妍。吴妍的一头青丝慵懒地散开在黄色的枕上,就像下雨天收不拢的一团乌青的云;纤秀的鼻子微微挺着,划出一道直直的鼻梁线,鼻翼微微翕动,像蝴蝶轻扇的翅膀;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,像是盼着什么,等着什么;娇小的朱唇微微张启,轻轻地吐出幽香的气息;双耳从黑发里跑了出来,露出圆润的耳廓,饱满的耳垂,毛绒绒的耳洞,就像挂在树上的花骨朵;整个脸像一块玉石,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亮着。

“看什么看,傻子。”吴妍吟吟笑道,眉毛微微上扬,两只手臂向两边伸展开来,舒服地扭了一下身子,“真舒服”。


“一会更舒服。”沈阳眨了眨眼睛,腻腻歪歪地说。

“坏蛋!”吴妍的脸被这句话抹上了羞红。

“哎,你不上夜班就好了。”沈阳抿了抿嘴说。

吴妍将伸开的手臂合拢,揽在了沈阳的脖子上说,“不上班,你养我呀”。沈阳回道,“好,我养你,你好养,每天躺在床上,不吃不喝”。吴妍“咯咯”地笑了起来,眉毛扬得更高了,接着啐了一句:“呸,你把我当虱子养啊”。“你就是一只在我身上爬一辈子的虱子。”沈阳一边说,一边将嘴凑向吴妍的脸。“谁爬你,滚。”吴妍推开他的头,瞪了瞪眼,抿起了嘴。“好好,你不爬我,我爬你”。沈阳嘻笑起来,展开了眉峰。他眼光灼热,伸手摸了摸吴妍月牙一样的下颌,又捏了捏吴妍的鼻子。吴妍明白,他想干什么了——每次干那事之前,他都会捏捏她的下颌和鼻子。

“去把桌子收拾了。”吴妍扭了扭身子,努了努嘴,指了指饭厅。

“不,一会再收拾。先收拾你。”沈阳一边说,一边将手伸进了被子。吴妍咯咯地笑了起来,“你就会收拾人。”沈阳扯了扯眉头,“我不收拾别人,只收拾你。”

“你敢收拾别人!”话才说话,吴妍突然觉得这句话不对,但又不知道怎么圆说,脸突然一下红了起来。

沈阳的手伸进吴妍的衣服,吴妍觉得衣服里塞进了一块冰,急忙推了推他的手,扭着身体说,“冷,冷,受不了。”沈阳笑了笑说,“我又不是蛇”,继续摸来摸去。吴妍摇了摇陷在枕头里的头,瞪了沈阳一眼,“你就是一条冷蛇。”沈阳缩回手,嘴里蹦出一句,“有办法”。他起身走进厨房,将热水瓶中的热水倒进了洗脸盘,放了点冷水,手伸进盆里。

一会儿,沈阳又来到吴妍身边,将手又伸进了吴妍衣里。“还冷不冷?”沈阳笑着问。吴妍哈哈笑了起来,用手指戳了戳沈阳的额头。

吴妍被他摸得全身发痒,摇了摇头,推了推他的手,呢喃了一声:“痒,痒”。沈阳没理会她,一支手像靠不了岸的船一样,在她身上游弋。过了一会儿,沈阳掀开被子,喘着粗气,将魁梧的身体压向吴妍。吴妍脸上泛出了娇媚的羞红,瞳孔张大了一些,嘴唇微微张开,一阵喘息像水波一样漾了出来。突然,她的目光越过沈阳宽厚的肩背,扫到了饭厅的石英钟。“哎呀,上班时间到了,快走,快走,要迟到了!”吴妍像被针扎了一下,叫了起来,一边叫,一边推沈阳。

“迟到就迟到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沈阳气喘吁吁地说,手向吴妍高耸的乳房摸去。

“不行,现在厂里在搞下岗,正愁找不到对象”。吴妍有些急了,开始拍打他。

“搞快点,忍不住了。”

“忍不住,也得忍。下岗了,我可不会养你。”吴妍生气了,拧起了眉毛。

“完犊子了,搞不成了。”沈阳心想,才崩直的身体被“下岗”这颗炸弹,炸得松垮下来。他一下沮丧起来,明亮的眼睛开始暗淡,嘴角上扬的弧度慢慢地收窄了,抿成了一条直线,扬起的眉毛也开始垮了下来。他了解吴妍的性格,不想做的事,谁也强迫不了她,特别是这种事。“不过,她也说得对,厂里搞下岗,正在凑下岗名额,谁不小心就可能落在谁身上。”他听吴妍说过,隔壁的王跃因为迟到早退过几次,被单位揪住了辫子,把他下岗了。他知道,因下岗,王跃的家庭突然陷入了困顿,过去安稳的生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,一下不见了。后来,夫妻两经常为经济问题争吵,最后竟闹到离婚的地步。

沈阳可不想像王跃一样下岗,更不想因下岗影响家庭。他很爱吴妍,很在乎她的感受,觉得自己就一普通工人,又无文凭,能找到吴妍这么漂亮、温柔的姑娘,算是福气了。他撇了撇嘴,抽出手,眉头向下垮去,耷拉着脸,悻悻地起了身,心有不甘地说,“再抱一下。”他俯下身,抱住吴妍,脸凑在脖子上,说,“真香”。吴妍突然觉得有些难受,鼻子一下酸了起来。

“晃当”一声,沈阳出了门,把空空的小屋和更空的时间留给了吴妍。这一声,回响在吴妍心里,就像远去的钟声和走近的寒冬。吴妍盯着天花板,一根细线吊着一盏灯,就像吊着一片惨白,又像吊着她又轻又重的生活。她突然觉得自己也被吊着,全身又痛又麻。

吴妍刚刚潮热的身体像息了火的炉子慢慢冷却下来。她扯过被子,盖在身上,一股熟悉的男人味蹿进鼻腔,她翕动了几下鼻子,慢慢觉得自己的身体被这种味道抬到了空中;沈阳身体留下的余热熨帖着她,她翻了一下身,想把他的影子压在身下,或者让他的影子压住自己;一种孤独和虚空袭来,五脏六腑都飘了出去,只剩下没有欲望的皮囊;她头脑有些混沌,昏沉沉的,身体就像一条无人的船一样,缓缓深入海底,一些欲望和意识慢慢消失。她缩紧身子,拢了拢被子,仿佛要拢住生活里的一口气。窗外,雾气薄了一些,能看见远处耸立的冒着黑色烟雾的灰色烟囱,还有如潮水般涌向工厂的工人。

她衣服也没脱,身体装着刚上完的夜班和夜班的疲乏,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,仿佛要睡过这个漫长的冬天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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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10-13 18:02:29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 | 来自四川
前辈,我知道你是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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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10-14 09:07 来自四川 回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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