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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珠海的风,吹不回四川的家
一九九八年,二月。
南方的风已经褪去冬日的寒意,带着潮湿的海腥气,扑在人脸上,黏糊糊的。可对于老周来说,这股风,吹得他心口发凉。
周建国,四十五岁。
两个月前,他从国营工厂下岗。
那是他干了二十多年的厂子,从前日子安稳,每月工资按时到手,下班回家,老婆操持家务,孩子念书,日子平平淡淡,算不上大富大贵,却也踏实。一纸下岗通知下来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砸在这个普通四川家庭的头顶。
工厂效益一天不如一天,大批工人陆续下岗。一夜之间,铁饭碗碎了。家里的收入断了来源,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就绷紧了。
他在家里闷了好些日子,四处打听出路。熟人打来电话,说南方有好机会,珠海那边好找工作,只要肯出力,就能挣到大钱,翻身过日子。
周建国动心了。
四十五岁,上有老,下有小,下岗之后,四处找活处处碰壁。他心里憋着一股劲,想出去闯一闯,挣一笔钱回来,给家里撑住门面。
可家里人全都反对。
妻子皱着眉头劝他:“一把年纪了,跑那么远干啥?外面世道复杂,咱们老老实实在家找点活干不好吗?”
儿子也不理解,觉得父亲一把年纪,跑去千里之外的南方,太过冒险。
可周建国心里已经拧成了一股绳。下岗的窘迫,旁人的冷眼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不顾妻儿的劝阻,收拾简单的行囊,揣着身上仅有的一点积蓄,登上南下的火车,一路奔赴珠海。
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到了珠海,才发现,所谓的发财门路,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生意。
是传销。
那时候,国家还没有出台明文禁止传销的法律法规,这种模式在南方悄然蔓延。窝点藏在居民区的出租屋里,一屋子来自全国各地的人,每天开会洗脑,讲一夜暴富的神话,鼓动着新来的人拉亲戚朋友入伙,靠发展下线赚取钱财。
屋里的人热情高涨,人人都在画大饼,说只要敢投入,敢拉人,不出多久就能腰缠万贯。
周建国坐在人群之中,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说辞,心里却十分清醒。
他活了四十五年,见惯人情世故。他看得明白,这生意,本质就是哄骗旁人,拿别人的血汗钱来填自己的口袋。他不愿意做坑蒙拐骗的事,更不想把自己的亲戚朋友拖进这个泥潭。
不管身边的人怎么劝说、鼓动,他始终不为所动。
他没有入伙,也没有交钱。
在珠海滞留了短短几天,他看着这座滨海城市的繁华,看着街头来来往往的外地人,每个人都怀揣发财的梦,可他清楚,这里不是他的归宿。
他没有继续纠缠,买了车票,离开珠海,辗转去往广州。
站在广州喧闹的街头,人潮汹涌,车马喧嚣。
周建国的心里,五味杂陈。
他当初不顾全家反对,执意南下,满怀希望想闯出一番名堂。结果呢?被人骗到传销窝点,钱没挣到,折腾一场,两手空空。
现在若是就这样灰溜溜返回四川老家,该怎么面对妻儿?怎么面对邻里街坊?
旁人会怎么议论?“看看老周,不听劝,跑南方一趟,啥也没捞着,白白跑一趟。”
那一份难堪、羞耻,死死堵在他的胸口。
四十五岁的男人,自尊心比什么都重。他实在没有脸面就这么狼狈地回家。
回不去的故乡,前路又一片迷茫。
周建国站在广州的马路边,望着来往的车流,心里冒出一个大胆,甚至是冒险的念头。
他天生一张娃娃脸,中等个子,皮肤保养得尚可,不细看,完全看不出已经四十五岁。旁人第一眼瞧他,常常会以为他也就三十出头。
能不能,换一个身份?
一个全新的身份,把过去的下岗、窘迫、珠海受骗的经历全部掩埋,重新去闯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。
他四处打听,在广州混乱的地下角落里,找到了做假证件的人。
一番讨价还价之后,他拿到了两样东西。
一张假身份证,把他真实的出生年份抹去,年龄改成了二十八岁。
还有一张伪造的大学毕业证书。
薄薄两张纸片,沉甸甸的,压在他的手心。
他对着假身份证上的照片,看着上面印着的二十八岁,心里又忐忑,又亢奋。
二十八岁,正是风华正茂,充满闯劲的年纪。有大学文凭,年轻的身份,就可以去到深圳,那里是改革开放的前沿,无数人奔赴那里追逐梦想。
深圳,那是一座永远不会熄灯的城市。无数的机会,也藏着无数的陷阱。
他知道,这是一条铤而走险的路。伪造证件,本身就是触碰底线的事。一旦败露,后果不堪设想。
可眼下,他已经没有别的退路。
回家,是颜面尽失;留在南方,四十五岁下岗工人,没有文凭,很难立足。
只有带着这个虚假的身份,奔赴那座不眠的城市。
他把真实的身份证小心翼翼地藏进包裹最底层,把假的证件揣进贴身的口袋。过往的人生,下岗的屈辱,珠海传销的经历,远在四川的妻儿,全部都被他暂时压在了心底。
他买好了去往深圳的车票。
火车开动,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。
周建国望着窗外,心里清楚,从此往后,世间再无四十五岁的下岗工人周建国。
在即将抵达的深圳,他将以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学毕业生的身份,重新活一遍。
夜色慢慢笼罩下来,远方的天际,已经隐隐能望见深圳连绵成片的灯火。那是一座永不沉睡的城市,无数的人在这里挣扎、拼搏、浮沉。
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,到底是机遇,还是更深的泥潭。
备注:
“不眠的深圳”,是部长篇小说,故事纯属虚构。围绕着时代浪潮下一个小人物命运的展开,一边是改革开放下深圳的机遇与诱惑;一边是主人公内心的挣扎。
朋友们如果喜欢看,我每天连载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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