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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眠的深圳(1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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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11-5 07:38:23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 | 来自四川
第十九章旧作

秋风一日比一日更重,深圳依旧不见霜雪,只是早晚的风里多了沁人的凉意。

林慧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返乡的事宜。下班之后,她常常收拾家里的物件,挑选要寄回湖南的行李。楼道里偶尔能听见胶带封箱的声响,偶尔会有纸箱堆放在她家门外。

周建国每每路过,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,心底总会浮起一层怅然。这一段异乡邻里之间的温情,倒计时已经开启。

公司内部关于他的议论,并没有随着时间快速消散。

退出基金会丛书项目之后,林正雄虽依旧交给他常规的文案、画册业务,可那份晋升创作部主管的许诺,悄无声息搁置下来。老板嘴上没有明说,但周建国心里清楚,那扇向上的门,已经暂时对他关上。

张凯也没有继续公开煽风点火,不再在茶水间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。但那份怀疑,已经像种子埋在了不少同事心底。大家对待他的态度变得微妙,依旧敬重他的文笔能力,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。

有人愿意和他谈工作,却很少再有人愿意和他推心置腹闲聊。

周建国尽量让自己沉浸在稿件之中。白天伏案改稿,对接客户需求,把全部精力消耗在工作上。等到夜幕降临回到住处,孤独便会如约而至。

他不再像从前那样,时时刻刻被身份暴露的恐惧死死攫住,但那份压抑从未真正离去。只是从惊心动魄的迫在眉睫,变成一种钝刀子割肉一般,长久绵长的煎熬。

这天周末,难得不用赶客户的急稿。

午后阳光很好,暖洋洋洒进阳台。林慧敲开他的房门,手里抱着一摞书籍。

“我整理屋子,很多书带不回老家,运费太贵。挑了一部分,你要是看得上就拿去,剩下的我只能当废品处理。”

一大堆书堆在茶几上,散文、诗歌、地方纪实,还有几本旧的文学期刊。

周建国随手翻看着,大多都是他喜欢的类型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两人坐在阳台边,晒着太阳,有一搭没一搭聊天。

“我就要走了。”林慧望着远处林立的高楼,“有时候回想,在深圳这么多年,拼命工作,搬过好几次家。到头来,真正留在心里的东西,其实很少。”

周建国摩挲着一本旧诗集的书脊,心里五味杂陈。

“在这里打拼的人,大多如此。”他低声说道,“得到一些,也总要失去一些。”

“你呢?”林慧侧过头看向他,“以后打算一直在深圳待下去吗?”

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,却让周建国一时语塞。

留在深圳?就要永远顶着欧阳亮的身份,永远活在谎言的阴影之下,永远不能堂堂正正回四川。

离开深圳?又该去往何处?换另一座城市,重新找一份谋生的差事,继续戴着面具过日子。无论走到哪里,那份秘密都会如影随形。

他没有答案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坦然说出心底的迷茫,“我也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,只是还没有找到答案。”

林慧见他神色落寞,便不再追问。她大约能感觉到,他身上压着很重的过往,只是她选择尊重,不去强行撬开别人心底的伤疤。

傍晚林慧回去之后,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周建国翻捡那一堆赠予的旧书。其中一本九十年代的文学杂志,从书页之间,掉出来一张薄薄的纸片。不是信件,是一张旧报纸剪报。

他弯腰捡起来。目光扫过版面,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
那是四川地方副刊的版面。上面刊载了一篇散文,署名:周建国。

那是许多年前,还在工厂上班的他发表的作品。不知道林慧从哪里淘来这本旧刊物,这张剪报被夹在书页里,随书本流转,千里迢迢,辗转落到了自己手上。

泛黄的纸张,油墨已经微微褪色。熟悉的文字一字一句映入眼帘,那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名字,属于四十五岁之前,还在四川工厂里生活的周建国。

一瞬间,久远的记忆扑面而来。车间轰鸣的机器,下班之后昏黄的宿舍台灯,收到样报时内心的欢喜。那时候他不必伪装,不必编造年龄学历,可以大大方方,用自己的名字发表文字。

他拿着这张剪报,站在屋子中央,久久不动。

这本刊物,林慧看过。倘若她细读这一页,就会看见“周建国”这个名字,看见文章内容写的川内工厂生活。只要稍加联想,很多疑点就会串联到一起。

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升起。

他快速把这张剪报攥在手心,心砰砰直跳。

万幸,看情形,林慧只是收藏旧刊物,并没有仔细翻阅到这一页。

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把这张意外得来的旧剪报,和自己珍藏的那一大本剪报、那份不能发表的手稿放在一处。抽屉合上,仿佛把一段滚烫真实的自己,再次锁进黑暗之中。

夜里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。

他坐在书桌前,心绪久久不能平复。连旧书市场流转的一本过期杂志,都能送来这样一场猝不及防,偌大的世间,风险不一定来自熟人相遇,也会来自这些不可预料的机缘巧合。

他以为只要避开认识真正欧阳亮的人就足够,可现实告诉他,变数无处不在。

夜深,他又一次拿起手机。屏幕亮起,那串老家的电话号码静静躺在通讯录。

离家已经快两年。

不知道妻子如今过得怎么样,孩子是否已经长高,家里日子是否依旧窘迫。街坊邻里,又是怎样议论这个凭空消失的男人。思念翻涌上来,几乎快要冲垮理智。

他心里生出一个冲动,不用说话,只要听一听家里的声音就好。
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停留了很久。

最终还是放下。

拨通之后,他该以何种身份开口?

周建国已经“消失”在家人的视线里,而欧阳亮,和那一个四川家庭毫无瓜葛。

他起身走到阳台,望向深圳无边无际的夜色。无数窗口亮着灯火,每一扇窗户背后,都有各自的团圆或是别离。

别人的归期遥遥在望,而他的归乡之路,依旧被一道自己亲手筑起的高墙彻底阻断。

隔壁传来挪动纸箱的轻响,林慧还在整理行装,距离她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。

周建国深深吐出一口浊气。

他明白,随着林慧即将离去,自己在这座城市仅存的那一点温情慰藉,也即将消散。往后的日子,大抵又要回归独自一人,一边工作谋生,一边背负沉甸甸的秘密,继续在这座不眠的城市漂泊前行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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