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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巷是静的。偶尔有几声冲天烟花短促地响一下,又匆匆地咽了回去,不像从前的鞭炮,那是扯着嗓子,没完没了地欢叫。空气里也缺了那股子好闻的、呛人的硫磺味儿。如今这年,静悄悄地来,怕也要静悄悄地去了。留下的,仿佛只有肚子里那点油腻,和麻将桌上昏天黑地的消磨。
脑子里便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年来了。那时候,进了腊月,空气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悄悄掺进了一味兴奋剂,人的精神头便一天一天地昂奋起来。到了正月初一,更是不得了。天刚擦黑,街巷里就闹腾开了。最先登场的是龙灯。那龙,可不是现在电影里那种金光闪闪、纤尘不染的样子。它是用竹篾扎的架子,糊上纸,画上鳞甲,龙嘴里还衔着一颗红珠子,通身透着朴拙的喜气。舞龙的都是本地的小伙子,几十个精壮的汉子,穿着清一色的黄布褂子,腰间扎着红绸带,随着前面一颗龙珠的指引,将那长长的龙身舞得上下翻飞。龙灯所到之处,便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鞭炮迎接。那噼里啪啦的声响,是年的心跳;那腾起的硝烟,是年的呼吸。我们这些孩子,便在这心跳与呼吸里,钻来钻去,追逐着,尖叫着,仿佛自己也成了那龙身上的一片鳞,一粒火花,快活得很。
比龙灯更野的,是狮灯。那狮子是两个人披着一条布缝的“狮皮”扮的,一个在前,舞着硕大的狮头,一个在后,弓着腰,摇着尾巴。狮头是竹胎纸面,眼珠能转,嘴巴能张,看着有些憨,又有些凶。最精彩的是“狮子”要去抢前面小伙子舞着的“宝”。那“宝”花花绿绿光彩夺目,小伙子晃晃悠悠地,逗引着地上的狮子。狮子便急得抓耳挠腮,在地上打滚,抖毛,最后踩着人梯,一层一层地叠上去,在震天的锣鼓和叫好声中,猛地一跃,那瞬间,鞭炮声便如开了锅的粥,轰然炸开,红红的纸屑,混着烟,洋洋洒洒地落下来,落得我们满头满脸,谁也不去拍,反倒觉得是沾了一身的福气。
那时的年,是属于所有人的。是属于舞龙汉子的汗,是属于狮灯人的惊险,是属于放炮孩子的胆,是属于看热闹老人的笑。整个街巷是一个大舞台,每一个人都是演员,也都是观众。我们用自己的身体,用耳朵,用鼻子,用全部的感官,去制造年,去拥抱年,去成为年的一部分。
可是现在呢?年成了一个概念,一个符号。它被简化成几顿丰盛的饭食,简化成电视机里一场华丽却遥远的晚会,简化成亲友间程序般的问候,最后,简化成一张小小的麻将桌。四个人的世界,与窗外寂静的街巷,仿佛是两个完全无关的时空。吃喝,是满足口腹之欲;麻将,是消磨漫长的闲暇。这些不能说不好,只是它们太安静了,太私人了,太像一场精密的、有规则的室内游戏。它把年的辽阔与喧闹,压缩成了一张四方桌的大小。
我又往窗外望了望。那条曾几何时被龙灯、狮灯踏遍的街巷,静悄悄地躺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。偶尔有一两个行人,也是拢着手,低着头,匆匆地走过。我知道,明天,或者后天,生活又会恢复它惯常的节奏。人们会重新汇入那为“工作”与“生活”的人流里去。而这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,便这样悄无声息地,从我们身边滑过去了。
夜是愈发地深了,也愈发地静。那遥远的、记忆里的锣鼓声,鞭炮声,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声,却在我耳畔固执地响着,久久不肯散去。我明白,少了的不是年,而是那个曾经热气腾腾的年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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