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里的油菜花

红尘俗客 · 发表于 3 天前

这春寒，它不像冬日的严寒那般咄咄逼人，直直地要冻僵你的骨头；却也不肯轻易退去，总在你不防备的时候，悄悄地顺着衣领、袖口，或是单薄的鞋面，丝丝地往里钻，教人忍不住要打个寒噤。天上的云是淡淡的，刚下过雨。风呢，一阵一阵的，拂在脸上。

然而，就是在这样的风里，我竟撞见了那样一片油菜花田。

起初只是一点一点的黄，远远地，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藤黄的颜料，在尚且枯寂的田野上，星星点点地溅开了。走得近了，那黄色便渐渐地浓起来，聚起来，待到眼前，竟成了一片浩瀚的、流动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金黄色的海了。

我一时竟有些怔住。这样奢侈的、毫不吝惜的颜色，怎会开在这恻恻轻寒的时节里？它们那样密，那样盛，一株挨着一株，一朵挤着一朵，仿佛要将整个春天的力气，都在这一刻使尽了。细看那花朵，是再寻常不过的，小小的，四片薄薄的瓣儿，簇着中间一小撮嫩黄的蕊。可它们成千上万地聚在一起，便有了种惊心动魄的气势。那黄，便不再是轻飘飘的、单薄的黄了，而是沉甸甸的，厚墩墩的，仿佛能听见它流淌的声音。风过处，整片花海便起了微微的波浪，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。

空气里浮着一股子香气，是浓烈的。那是一种清冽的、带些青草气的香，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润，教人闻着，精神为之一振。这香也是凉的，吸到肺里，似乎连那一点点的春寒，也一同咽了下去。蜜蜂大约也嫌天冷，竟不见一只；只有几只白色的粉蝶，在花间高低地飞着，翅膀扇动得那样缓慢。它们停在一朵花上，又飞起，再停到另一朵上，那无声的起落，更衬得这一片天地寂静了。

沿着田埂慢慢地走，脚下的泥土是松软的，润润的，踩上去，无声无息。田埂很窄，两边的油菜花便都探过头来，不时地擦着我的衣裳，留下些许细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粉末。我忽然想起儿时的事来。那时候，老家的屋后也有这样一片油菜花地，比这还要大。我和邻家的孩子们，便最爱在那田埂上疯跑，捉迷藏，一不留神跌进花丛里，被大人拉起来时，头上、身上，便都沾满了金黄的花瓣和花粉，惹得一身洗也洗不掉的香气。那香气里，有阳光暖暖的味道，有母亲嗔怪的骂声，还有一个孩子对于春天，最天真、最烂漫的记忆。那时的春，似乎是没有这寒意的。

眼前的这片花，却是在寒意里开着的。它们像是把这整个有些清冷的春天，都揽在了自己怀里，用自己的颜色和香气，一点一点地，去暖它，去化它。

天色不知不觉地，又暗淡了一些。那层灰白的云，似乎也加厚了。风里的寒意，便又浓了几分。我该回去了。转身的刹那，再望一眼那片花海，在这铅灰色的天幕下，那一片金黄，便愈发地触目，愈发地教人心里发热了。它们不管这春寒，也不管这寂寞，只是尽情地、热烈地开着，像是要把整个生命的光，都燃在这一刻。

来时只觉得有些春寒料峭，去时，那“料峭”的感觉，竟被这满眼的金黄，冲得淡了。衣襟上，仿佛还沾着那凉凉的香气，我知道，这春天，到底是来了。

2026年3月8日写于安洲区秀水牌枋村